11月的風，從北方的凜冽里一路南下，卻在青城山的幽谷間，軟了眉眼。我踩著落滿枯葉的石階，看慣了家鄉蕭索冬景的眼睛，驟然被眼前這棵枯樹上的一抹嫩綠驚住——那片葉子，像一枚遺落的春之請柬，在褐黃與枯槁的包圍中，鮮活地舒展著脈絡，將我的思緒也牽得悠遠綿長。
青城山的秋意，原本是濃烈的。紅楓燃遍了山谷，銀杏鋪成了金毯，隨著時序推移，大多數草木已斂去鋒芒，將養分藏進枝干，預備著冬日的蟄伏。眼前的這棵枯樹，樹皮已皴裂如老人的手掌，枝椏間掛著的殘葉或褐或黑，一片蕭索。唯有這片新葉，嫩得發亮，綠得清澈，像是春光打了個盹，將這抹生機遺落，在冷風中微微顫動，卻又執拗地不肯落下。
偶遇時，同行的好友也一并湊過來，指尖懸在葉旁，終究是沒舍得觸碰。“你看它，倒像是憋著一股子勁兒，偏要和這寒氣較較勁。”好友的聲音里滿是驚嘆。望著那片葉，想起了家鄉北方冬日里的單調與蕭索，而此時的這里，青城山的深處，竟藏著這樣倔強的生命。
那片葉，讓我想起生命里那些不期而遇的“意外”。我們從北方奔赴西南，本是為了看一場山林的秋暮，卻撞懷了冬日里的春之預告。人生路上，我們總以為到了該“蟄伏”的階段，卻總有新的芽蘗，在看似荒蕪的土壤里悄然萌發。這棵樹，或許也到了該休眠的時節，可總有一抹倔強，想要突破時節的束縛，要在歲寒時，綻放自己的綠意。
風又起了，帶著山林特有的濕潤氣息。那片綠葉在枝頭晃了又晃，卻絲毫沒有要墜落的意思。我忽然明白，所謂的枯榮，不僅僅是非此即彼的絕然，新生，未必只屬于春天。就像我們在人生的不同階段，都可以有“新葉”的姿態——在成熟里保留一份天真，在沉穩中堅守一份熱忱，在既定的軌道上，開出一點“不合時宜”的花。離開青城山時，暮色已染透了山林。回頭望去，暮色隱匿下的那棵樹上的那片嫩綠也成了一抹模糊的光斑。但我知道，它已經在我的心里落下了根。無論時序如何更迭，無論環境如何蕭寒，總有希望，以一片葉的模樣，在不經意間，撞進你的視線，告訴你：別怕，春信，或許從未遠離。（張凱悅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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