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初八的黎明,我是被一陣若有若無的香氣喚醒的。那香氣很淡,卻執拗地鉆進被窩,鉆進夢里,像一只溫柔的手,輕輕拍醒了我。我知道,母親又開始熬粥了。

開房門,窯洞里的燈光昏黃而溫暖,母親彎著腰往灶膛里添柴,火光映紅了她的側臉,將她的影子投在土墻上,一明一暗地跳躍著。聽見動靜,她回過頭嗔怪道:“這么早醒做什么?再睡會兒去。”語氣里卻藏著按捺不住的歡喜。我搬了小板凳在灶前坐下,看她掀開那口熏得發黑的大鐵鍋,熱氣轟然涌出,裹挾著紅豆、黃米、紅棗混合的香甜。鍋里的雜糧正在文火中翻滾——紅豆和綠豆你擠我碰,黃米和小米沉在底層,紅棗浮浮沉沉,已經煮得飽脹起來。
“還得熬多久?”我問。“再守半個小時。”母親拿起木勺,沿著鍋沿輕輕攪動,“煮這粥不能心急,火大了糊鍋底,火小了煮不爛,得慢慢守著。”她說這話的時候,眼睛一直盯著鍋里,手上的動作很輕,仿佛怕驚擾了那些正在沸騰的雜糧。灶膛里的火苗跳躍著,將她的臉映得通紅,額頭上沁出細細的汗珠。
我蹲在灶前,看著母親一勺一勺地攪動。木勺在粥里劃過,發出輕微的“咕嘟”聲,那聲音聽著就讓人覺得踏實。窯洞外北風呼呼地刮,窗戶紙被吹得嘩啦啦響,可窯洞里卻暖烘烘的,空氣里都是粥的香氣。鍋里的粥越來越濃稠。紅豆已經煮得皮開肉綻,露出沙軟的內心;黃米化成了粘稠的底子,將所有的食材都糊在一起;紅棗煮得脹鼓鼓的,輕輕一碰就要破開。
母親又往鍋里添了一小把紅糖,用勺子攪勻。紅糖在熱粥里慢慢化開,整鍋粥的顏色都變得紅潤起來,香氣也更濃了。她嘗了一小勺,抿抿嘴,滿意地點點頭。我捧著那碗粥,還沒喝就覺得暖和。粥很燙,我小口小口地吹著,慢慢喝下去。每一口都能嘗到不同的味道——紅豆的綿軟、黃米的香甜、紅棗的甜蜜、紅糖的溫潤,還有那些說不清的、混在一起的、熬了很久才有的醇厚滋味。
“好喝嗎?”母親看著我,眼里滿是笑意。我點點頭。這粥的味道,和記憶里的一模一樣。小時候每到臘八,我總要在灶前守著,等不及粥涼就要喝,每次都被燙得齜牙咧嘴。
這些年在外面喝過不少粥,有精致的八寶粥,有速食的臘八粥,微波爐一轉就熱,方便得很。可那些粥喝到嘴里,總覺得淡而無味——不是不甜,是少了這灶膛里柴火的味道,少了那個愿意凌晨四點起床、守在鍋前的人,少了那份不急不躁、慢慢等的心意。
今年臘八,我特意請了假回來。在火車上坐了一夜,窗外是一片接一片的黃土塬,光禿禿的,看不到什么綠色。可我心里卻是暖的,因為我知道,母親一定又在灶前守著那口大鐵鍋,用最小的火,最足的耐心,為我熬著這一碗粥。到家我喝完粥,放下碗,看著母親收拾灶臺。她的動作還是那么不緊不慢,往鍋里添水,用抹布擦拭鍋沿,將灶膛里的余火扒出來,埋進炕洞里取暖。這些動作她做了幾十年,早就成了習慣。
“媽,明年我還回來喝粥。”我說。母親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好,媽給你熬。你回來,媽就熬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可我聽得清清楚楚。那聲音里,藏著所有關于等待的溫柔,關于守候的心意,還有那些說不出口的、被慢慢熬煮的牽掛。
臘月初八的黎明,我又被那若有若無的香氣喚醒了。這一次,我沒有繼續睡,而是披上棉襖走進窯洞,在灶前坐下,陪母親一起,守著那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大鐵鍋。火苗在灶膛里跳躍,粥在鍋里慢慢翻滾,時光也在這一勺一勺的攪動中,慢慢流淌。
窯洞外,冬日的陽光灑在黃土塬上,又是新的一天。細細才察覺到,喝到嘴邊的粥,盛著的不只是雜糧和紅糖,更是母親守了多年的心思,是我無論走多遠,心里都想的一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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