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老家的故土快十年了,如今雖仍守著這片黃土地謀生,回家的路卻越走越疏,越走越長。有些事像掌心沙,越想攥緊,越是簌簌地漏。唯有那口酸菜甕開蓋的聲響,像枚生了銹的鐵釘,死死楔進記憶的木梁,任歲月風蝕,再也拔不出來。
那聲音,實在算不得好聽。沉悶的一聲“嗡——”,像老人從肺腑深處嘆出的濁氣,短促,卻重得能墜到人的心尖上。聲響撞在窯洞斑駁的土墻上,折回來,拖著嗡嗡的尾音,在滿屋壇壇罐罐間打著轉兒,慢慢消散。這一聲悶響,便是童年冬天的開場哨。哨聲落,就曉得,漫長得望不見頭的、被風雪裹在窯洞里的日子,正式來了。心里先是一緊,像被那聲響攥住了似的;隨即,一種奇異的安穩,順著余韻漫上來,緩緩爬滿四肢百骸。
緊接著,一股子味道沖了出來。那味道是有形狀、有顏色的。先是銳生生的青白色酸氣,像根細針,直直刺進鼻腔,激得人猛地一顫,仿佛從一場冗長的夢里被拽了出來。片刻后,那股銳氣便軟了,漫開去,化作一團溫吞吞的土黃色暖霧。霧靄里,裹著曬蔫的蔓菁葉的清甜,井臺石縫里青苔的微腥,還有灶火與艾草交織的淡香。那時總覺著,這甕一啟,便是把整個秋天的院子——連同晴日的光、輕揚的塵、拂過的風——都囫圇封存了,此刻盡數釋放出來。
個子瘦小的奶奶得微微踮起腳,上半身幾乎要探進甕口去。藍布褂子的后背,被窗外慘淡的天光映著,單薄得像一片紙,褂子上細密的針腳和幾處洗得發白的補丁,是母親燈下一針一線縫補的痕跡,裹著說不盡的心疼。挽起的袖口下,小臂皮膚被歲月與冷水磨得粗糙,泛著陶器般啞光的光澤,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像老樹根般盤虬,那是常年操持家務、侍弄莊稼刻下的印記。她探進黃澄澄的酸湯里摸索,手臂的影子在湯面晃蕩,和甕底墨綠色卵石的影子疊在一處,虛虛實實,如夢似幻。
撈菜的動作很慢,很細,像是在翻檢一堆稀世珍寶。指尖劃過每一片菜葉、每一塊菜疙瘩,生怕碰壞了似的。終于,手從湯里抽出來時,帶起一陣“嘩啦”的輕響,指間捏著一塊肥厚的芥菜疙瘩,吸飽了酸湯汁水,沉甸甸的,通體透著潤澤的蜜黃色,哪里還是菜,分明是塊溫軟的玉。那一刻,奶奶低垂的側臉籠在甕口升騰的酸香水汽里,影影綽綽卻格外柔和。幾縷花白碎發從腦后發髻散落,貼在汗濕的鬢角。她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額角的汗,指尖的酸汁沾在臉頰上卻渾然不覺,嘴角還噙著一絲淺淺的笑意。那時不懂啥叫珍惜,只覺得這畫面靜極了,也好極了。如今隔著漫漫歲月回望,才品出那份安靜里,藏著近乎神圣的專注與憐惜——她捧著的,哪里是菜,分明是一家人在寒冬里扎根的指望。
酸菜端上桌,滿窯洞的日子就活泛起來了。昏黃的鎢絲燈光,堪堪照亮炕桌中央的方寸之地,光暈之外,是濃得化不開的、讓人安心的黑暗。父親喝粥的呼嚕聲格外響亮,混著滿足的嘆息;母親的筷子尖輕輕刮過碟子底,發出細碎的沙沙聲,還不忘把最厚實的那塊菜疙瘩夾到我的碗里。我總是急不可耐地咬下去,“咔嚓”一聲,清冽的酸意瞬間在舌尖炸開,激得人齜牙咧嘴,眼睛卻不由自主地瞇成了縫。那股酸,像一柄冰涼卻干凈的銼刀,將白日野跑沾的塵土氣、透骨寒氣,還有孩童心里莫名的焦躁,都“嚓嚓”地銼了去。緊接著,小米粥的溫熱與糯甜涌上來,和脆生生的酸意纏在一處,釀成實實在在的暖,落進空蕩蕩的胃里。奶奶坐在炕沿邊,看著我們狼吞虎咽,自己卻舍不得動筷子,只是笑瞇瞇地看著,眼角的皺紋擠成了一朵花。
門外的風,不管嚎得有多兇,都與這一燈如豆的暖無關了。我們被這口酸菜的味道,牢牢錨在熱炕之上,錨在彼此身旁。那味道是纜繩,這小小的窯洞便是舟。外頭是風雪咆哮的寒夜,舟中卻是安穩如山的人間。偶爾風雪敲窗,父親會起身添一爐柴火,火光映著一家人的臉龐,紅彤彤的,暖得人心里發顫。
后來,也嘗過別處的腌菜,或清爽,或濃烈,卻都像隔著毛玻璃看一幅熟悉的畫,輪廓沒差,那份浸著故土煙火的熨帖,卻沒了。忽然才明白,魂牽夢縈的從來不是“酸菜”這兩個字。念的,是那聲開啟冬日的“嗡”鳴,是那縷混著泥土與歲月氣息的酸香,是奶奶探身甕口時,那截被涼水浸得通紅、卻穩如山岳的手臂。如今人在陜北,腳下踩著的還是這片黃土地,可老家的窯洞落了塵,灶臺冷了火,奶奶的身影也早已融進了山風里。(馬剛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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